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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岳(生卒年不详)字子西,自号翠微,贵池人,有“翠微南征录”。这个遭韩侂胄迫害、被史弥远残杀的爱国志士是“武学生”出身。宋代的武学“重墨义文学而后骑射”,武学生也是文绉绉的,但是他总跟职业文人不同。华岳并不沾染当时诗坛上江西派和江湖派的风尚;他发牢骚,开顽笑,谈情说爱,都很真率坦白的写出来,不怕人家嫌他粗犷或笑他俚鄙。宋人说他的人品“倜傥”像陈亮;我们看他那种“粗豪使气”的诗格,同时人里只有刘过和刘仙伦──所谓“庐陵二刘”──的作风还相近,而他的内容比较充实,题材的花样比较多。他的散文集“翠微北征录”卷一里有篇“平戎十策”,劝皇帝四面八方搜罗“英雄豪杰”,别把国事全部交托给“书生学士”,他讲英雄豪杰的八个来源──从“沉溺下僚”的小官一直到“轻犯刑法”的“黥配”和“隐於吏籍”的“胥靡”──简直算得《水游传》的一篇总赞,这也许可以附带一提的。铁马渡河风破肉,云梯攻垒雪平壕。兽奔鸟散何劳逐?直斩单于衅宝刀。群胡束手仗天亡,弃甲纵横满战场。雪上急追奔马迹,官军夜半入辽阳。庙堂无策可平戎,坐使甘泉照夕烽。初怪上都闻战马,岂知穷海看飞龙!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稍喜长沙向延阁,疲兵敢犯犬羊锋。网赌正规实体在线平台李覯(一○○九~一○五九)字泰伯,南城人,有“李直讲主生文集”。他是位思想家,对传统的儒家理论,颇有非议;例如他认为“利”是可以而且应当讲求的,差不多继续王充“论衡”的“刺孟”,而且开辟了颜元李塨等对宋儒的批评。他的诗受了些韩愈、皮日休、陆龟蒙等的影响,意思和词句往往都很奇特,跟王令的诗算得宋代在语言上最创辟的两家。可惜集里通体完善的诗篇不多,例如有一首“哀老妇”,前面二十句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寡妇,追于赋税差役,只好跟儿孙分别,重新嫁人,但是后面三十句发了许多感慨,说要“孝治”,该响应皇帝表扬“节妇”的号召。前面讲的是杜甫“石壕吏”“垂老别”所没写到的惨况,而后面讲的也许在北宋就是迂执之论,因为以前和当时对再醮或改嫁的一般意见虽然有如白居易的“妇人苦”所说:“及至生死际,何曾苦乐均?妇人一丧夫,终身守孤孑,”却还不像后来的舆论那样苛刻。李覯说皇帝表扬“节妇”,可是事实上北宋皇帝也准许再醮,而且就像李覯所师法的韩愈就有个“从二夫”的女儿,李覯同时人范仲淹的母亲和媳妇、王安石的媳妇等也都是“从二夫”而不隐讳的。

网赌正规实体在线平台汪藻(一○七九~一一五四)字彦章,德兴人,有“浮溪集”。他早年蒙江西派的徐俯、洪炎等人赏识,据说还向徐俯请教过“作诗法门”,他中年以后写信给韩驹说愿意拜他为老师。可是从他的作品看来,主要是受苏轼的影响。北宋末南宋初的诗坛差不多是黄庭坚的世界,苏轼的儿子苏过以外,像孙觌、叶梦得等不卷入江西派的风气里而倾向于苏轼的名家,寥寥可数,汪藻是其中最出色的。青青面麦欲抽芒,浩荡东风晚更狂。微迳断桥寻古寺,短篱高树隔横塘。开门未扫杨花雨,待晚先烧柏子香。底许暂忘行役倦,故人题字满长廊。尤袤(一一二七~一一九四)字延之,自号遂初居士,无锡人。他的诗集已经散失,後人几次三番的搜辑,以“锡山尤氏丛刻”甲集里的“梁溪遗稿”算比较完备,当然也还有增补的余地。他那些流传下来的诗都很平常,用的词藻往往滥俗,实在赶不上杨、陆、范的作品。下面选的一首是他集里压卷之作。此外还有经杨万里称赏而保存的“寄友人”一联好句:“胸中襞积千般事,到得相逢一语无”。亲友久别重逢,要谈起来是话根儿剪不断的,可是千丝万绪,不知道拈起那一个话头儿才好,情意的充沛反造成了语言的窘涩。尤袤的两句把这种情景真切而又经济的传达出来了。全首诗已经失传,断句也因此埋没,直到它经过扩充和引申,变为王实甫“西厢记”第五本第四折的“沉醉东风”:“不见时准备著千言万语……待伸拆,及至相逢,一语也无,刚则道个‘先生万福!’”彷佛一根折断的杨柳枝儿,给人捡起来,插在好泥土里,长成了一棵亭亭柳树。

小园烟草接邻家,桑柘阴阴一径斜。卧读陶诗未终卷,又乘微雨去锄瓜。村南村北鹁鸠声,刺水新秧漫漫平。行遍天涯千万里,却从邻父学春耕。陈师道模仿杜甫句法的痕迹比黄庭坚来得显著。他想做到“每下一俗间言语”也“无字无来处”,可是本钱似乎没有黄庭坚那样雄厚,学问没有他那样杂博,常常见得竭蹶寒窘。他曾经说自己做诗好像“拆东补西裳作带”,又说:“拆补新诗拟献酬”,这也许是老实的招供。因此,尽管他瞧不起那些把杜甫诗“一句之内至窃取数字”的作者,他的作品就很犯这种嫌疑。他的情感和心思都比黄庭坚深刻,可惜表达得很勉强,往往格格不吐,可能也是他那种减省字句以求“语简而益工”的理论害了他。假如读“山谷集”好像听异乡人讲他们的方言,听他们讲得滔滔滚滚,只是不大懂,那末读“后山集”就仿佛听口吃的人或病得一丝两气的人说话,瞧着他满肚子的话说不畅快,替他干着急。只要陈师道不是一味把成语古句东拆西补或者过分把字句简缩的时候,他可以写出极朴挚的诗。人言悲秋难为情,我喜枕上闻秋声;快鹰下鞲爪觜健,壮士抚剑精神生。我亦奋迅起衰病,唾手便有擒胡兴;弦开雁落诗亦成,笔力未饶弓力劲。五原草枯苜蓿空,青海萧萧风卷蓬;草罢捷书重上马,却从銮驾下辽东。网赌正规实体在线平台草草官军渡,悠悠虏骑旋。方尝勾践胆,已补女娲天。诸将争阴拱,苍生忍倒悬。乾坤满群盗,何日是归年!

黄庭坚(一○四五~一一○五)字鲁直,自号山谷老人,又号涪翁,分密人,有“山谷内集”、“外集”、“别集”。他是“江西诗社宗派”的开创人,生前跟苏轼齐名,死后给他的徒子法孙推崇为杜甫的继承者。自唐以来,钦佩杜甫的人很多,而大吹大擂地向他学习的恐怕以黄庭坚为最早。他对杜诗的那一点最醉心呢?他说:“老杜作诗,退之作文,无一字无来处;盖后人读书少,故谓韩杜自作此语耳。古之能为文章者,真能陶冶万物,虽取古人之陈言入于翰墨,如灵丹一粒,点铁成金也”。在他的许多关于诗文的议论里,这一段话最起影响,最足以解释他自己的风格,也算得江西诗派的纲领。他有些论诗的话,玄虚神秘,据说连江西派里的人都莫名其妙的。范成大(一一二六~一一九三)字致能,自号石湖居士,吴县人,有“石湖诗集”。元末明初,他的“四时田园杂兴”已经公认为经典作品,忽然起了个传说,说宋孝宗原想叫他做宰相,以为他“不知稼穑之艰”,就此作罢,於是他写了这些诗来替自己表白。假如这个传说靠得住,它只证明了宋孝宗没调查过范成大的诗,或者没把他的诗作准,那末再多写些“四时田园杂兴”和“腊月村田乐府”也不见得有效。因为“石湖诗集”里很早就有像“大暑舟行含山道中”那种“忧稼穑”、“怜老农”的作品,而且不论是做官或退隐时的诗,都一贯表现出对老百姓痛苦的体会,对官吏横暴的愤慨。老农锄水子收禾,老妇攀机女织梭;苗绢已成空对喜,纳官还主外无多。鸡唱三声天欲明,安排饭碗怀茶瓶;良人犹恐催耕早,自扯蓬窗看晓星。拂晓呼儿去采樵,祝妻早办午炊烧;日斜枵腹归家看,尚有生枝炙未焦。杜诗是否处处有来历,没有半个字杜撰,且撇开不谈。至少黄庭坚是那样看它,要学它那样的。元稹赏识杜诗的白描直说,不用古典成语:“怜渠直道当时语,不著心源傍古人”;刘禹锡讲“业诗即须有据”,举了一句杜诗为例,只限于“为诗用僻字须有来处”,在涵意上还比黄庭坚的话狭得多。“无一字无来处”就是锺嵘“诗品”所谓“句无虚语,语无虚字”。锺嵘早就反对的这种“贵用事”、“殆同书抄”的形式主义,到了宋代,在王安石的诗里又透露迹象,在“点瓦为金”的苏轼的诗里愈加发达,而在“点铁成金”的黄庭坚的诗里登峰造极。“读书多”的人或者看得出他句句都是把“古人陈言”点铁成金,明白他讲些什么;“读书少”的人只觉得碰头无非古典成语,仿佛眼睛里搁了金沙铁屑,张都张不开,别想看东西了。当然,以前像李商隐和师法他的西昆体作者都爱把古典成语镶嵌绣织到诗里去的,不过他们跟黄庭坚有极大的不同。李商隐的最起影响的诗和西昆体主要都写华丽的事物和绮艳的情景,所采用的字眼和词藻也偏在这一方面。黄庭坚歌讠永的内容,比起这种诗的来,要繁富得多,词句的性质也就复杂得多,来源也就广博冷僻得多。在李商隐、尤其在西昆体的诗里,意思往往似有若无,欲吐又吞,不可捉摸;他们用的典故词藻也常常只为了制造些气氛,牵引些情调,仿佛餐厅里吃饭时的音乐,所以会给人一种“华而不实”、“文浮于意”的印象。黄庭坚有著著实实的意思,也喜欢说教发议论;不管意思如何平凡、议论怎样迂腐,只要读者了解他用的那些古典成语,就会确切知道他的心思,所以他的诗给人的印象是生硬晦涩,语言不够透明,仿佛冬天的玻璃窗蒙上一层水汽、冻成一片冰花。黄庭坚曾经把道听涂说的艺术批评比于“隔帘听琵琶”,这句话正可以形容他自己的诗。读者知道他诗里确有意思,可是给他的语言像帘子般的障隔住了,弄得咫尺千里,闻声不见面。正像“文心雕龙”“隐秀”篇所说:“晦塞为深,虽奥非隐”;这种“耐人思索”是费解,不是含蓄。

山高树多日出迟,食时雾露且雰霏。马蹄已踏两邮舍,人家渐开双竹扉。冬青匝路野蜂乱,荞麦满园山鹊飞。明朝大江送吾去,万里天风吹客衣。莫笑农家腊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陈与义在南宋诗名极高,当时有几个学他的人,像他的表侄张铚和朱熹的父亲朱松。然而他的影响看来并不大,也没有人归他在江西派里,张铚讲他的诗学的时候,就半个字没提起黄庭坚。南宋末期,严羽说陈与义“亦江西之派而小异,刘辰翁更把他和黄庭坚、陈师道讲成一脉相承;方回尤其仿佛高攀阔人作亲戚似的,一口咬定他是江西派,从此淆惑了后世文学史家的耳目。陈造(一一三三~一二○三)字唐卿,自号江湖长翁,高邮人,有“江湖长翁文集”。他是陆游、范成大、尤袤都赏识的诗人,跟范成大唱和的诗很多。自从杨万里以後,一般诗人都想摆脱江西派的影响,陈造和敖陶孙两人是显著的例外。他敢批评当时的社会习尚,肯反映人民疾苦,只可惜堆砌和镶嵌的古典成语太多,意思不够醒豁,把批评的锋口弄得钝了、反映的镜面弄得昏了。

晏殊(九九一~一○五五)字同叔,临川人。他的门生说:“晏相相国,今世之工为诗者也。末年见编集者乃过万篇,唐人以来所未有”。假如这句话没有夸张,那末晏殊作品之多,超过十年间万首诗”的陆游。这一万多篇诗,跟五代时王仁裕“西江集”的万余首诗一样,散失没有流传。到清初才有人搜辑“元献遗文”一卷,后来又有人作“补编”和“增辑”,当然还可以添补些,可是总寥寥无几。积阴为患恐沈绵,革去方惊造化权。天放旧光还日月,地将浓秀与山川。泥途渐少车声活,林薄初干果味全。寄语残云好知足,莫依河汉更油然。网赌正规实体在线平台欧阳修(一○○七~一○七二)字永叔,自号醉翁,又号六一居士,庐陵人,有“文忠集”。他是当时公认的文坛领袖,有宋以来第一个在散文、诗、词各方面都成就卓著的作家。梅尧臣和苏舜钦对他起了启蒙的作用,可是他对语言的把握,封字句和音节的感性,都在他们之上。他深受李白和韩愈的影响,要想一方面保存唐人定下来的形式,一方面使这些形式具有弹性,可以比较的畅所欲言而不致于削足适屦似的牺牲了内容,希望诗歌不丧尖整齐的体裁而能接近散文那样的流动萧洒的风格。在“以文为诗”这一点上,他为王安石、苏轼等人奠了基础,同时也替道学家像邵雍、徐积之流开了个端;这些道学家常要用诗体来讲哲学、史学以至天文、水利,更觉得内容受了诗律的限制,就进一步的散文化,写出来的不是摆脱了形式整齐的束缚的诗歌,而是还未摆脱押韵的牵累的散文,例如徐积那首近二千宇的“大河”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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